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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味,就在这十六个馒头里
日期:2026-02-25  

昨晚家里人坐在一起喝茶闲聊,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过年走亲戚的事儿上。母亲放下手里的茶杯,笑着说:“现在这走亲戚,跟打仗似的,一天恨不得跑八家。”父亲听了,眼神忽然悠远起来,望着窗外的夜色,慢慢说:“我们年轻那会儿,一天能走一家就不错了。早起挎上一筐馍出门,到了亲戚家,炕头一坐,茶一喝,唠着嗑就到了晌午。主家非得留饭不可,炒两个菜,烫一壶酒,吃得热热乎乎的。等酒足饭饱散场,踩着雪路往家走,到家少说也得七八点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那时候,一天就走一家,可那一家的情分,能暖一整年。”灯光下,父亲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,那些遥远的记忆,又顺着他的话,一点一点回到眼前。

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潍坊乡下,年味是从腊月蒸馒头开始的。那时候,整个村子都飘着麦香与烟火气,家家户户的土灶火烧得旺旺的,烟囱里冒着轻柔的白烟,街巷里总能遇见端着面盆、抱着柴火的乡亲。见面不用多说,一句“馒头蒸好了吗?发得旺不旺?”,就是最暖心的问候。孩子们在雪地里追跑打闹,雪落在墙头、屋顶、村路上,踩上去咯吱作响,冷冽的空气里,全是盼年的欢喜。

父亲说,那时候白面金贵,过年能蒸上一锅又白又暄的大馒头,是全家最隆重的事。老面发得蜂窝密布,揉面揉得筋道光滑,柴火慢蒸,出锅的馒头圆滚滚、胖乎乎,个个透着喜气。蒸好的馒头,整整齐齐码进柳条筐里。这筐不算精致,却结实耐用,筐底衬上洗得发白的粗布,往堂屋一角一放,就是一年的富足与体面。

按老家的规矩,过年出门走亲戚,筐里必须放十六个馒头。十六取的是四平八稳、十全十美的意思,也是人走家不空、福气不流失的念想。父亲常念叨:“蒸不了馒头,就直不起腰。”在那个年代,馒头不只是口粮,更是心气、是脸面、是日子蒸蒸日上的希望。馒头蒸得好,说明家和气顺;礼行得周,代表家运兴旺。

大年初二初三,天刚亮透,父亲就挎上装满馒头的柳条筐,踏雪走亲戚。村路上人来人往,都是挎着筐的乡亲,棉袄棉裤裹得严实,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笑。遇见熟人,隔着老远就打招呼:“他大兄弟,走亲戚去啊?”“是啊,蒸了筐馒头,给长辈拜个年!”简单的对话,在冷风中格外温暖,像一团小火,暖了整条街巷。

到了亲戚家门口,刚喊一声“过年好”,门就应声而开。屋里炕烧得滚烫,茶壶在炉子上冒着热气,一大家子人迎出来,目光总是先落在筐上。亲戚家的大娘伸手轻轻掀开粗布,看着满筐饱满白净的馒头,立刻笑得眉眼弯弯:“好孩子,你这馒头蒸得太像样了!又白又暄,面发得这么旺,你们家这日子,肯定节节高!”

父亲笑着回道:“都是自家蒸的馒头,不值钱,就是个心意。”

“这可不是普通馒头,是福气啊!”大爷在一旁连连点头,“过年能蒸出这么好的馒头,人勤快,家和睦,日子差不了!”

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一筐馒头,就是最珍贵的礼物,最实在的人情。亲戚们留馒头,都守着老规矩:留六个,是六六大顺,盼平安顺遂;留八个,是八方来财,愿日子兴旺;最讲究的人家,会郑重留下十二个,对应一年十二个月,月月有余,岁岁安康。留馒头时,人人都轻手轻脚,不多拿、不少拿、不挑不拣——这是乡下人的厚道,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数。

有一年,父亲走了一圈亲戚,筐里轻了许多,心里却暖得发烫。一进家门,奶奶就笑着问:“各家都留了多少?”

父亲搓着冻红的手,满心欢喜地说:“三大爷家留了八个,二姑家留了十二个,都夸咱馍蒸得好,都说咱家人勤快,有奔头!”

奶奶听了,满眼欣慰:“咱日子再难,礼数不能丢,心气不能散。馒头蒸得好,是争气;留得周全,是体面。”

那些年,没有精致的礼盒,没有丰盛的年货,一只柳条筐,十六个馒头,串起了亲戚间最真挚的情谊。后来日子越来越好,白面不再稀罕,走亲戚也换上了各式礼品,再也不用挎着筐出门。可母亲每年过年,依旧会认认真真蒸上几锅馒头,她说:“规矩可以简,心意不能减。”

再后来,我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母亲从老屋里找出那只柳条筐,又絮絮叨叨地教我和面、发面、揉面。“碱要兑得不多不少,火候要不大不小,这样蒸出来的馒头才又白又暄,才拿得出手。”她一边教,一边讲着当年奶奶教她的那些话。我站在灶台前,手上沾着面粉,看着母亲示范的每一个动作,忽然明白,我学的不仅是蒸馒头的手艺,更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心气。

一笼馒头,传的是手艺;一筐馒头,走的是人情;一份规矩,守的是家风。

这,就是我的年味。是父亲那辈人苦中作乐、心存希望的岁月,是母亲一辈子没放下的念想,也是我要接着往下传的根。它不金贵,但暖心;它不稀罕,但踏实。就像那只老柳条筐,旧是旧了点,可装着的,都是热腾腾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