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/ 企业文化 / 职工艺苑
翻过那座山
日期:2026-05-06  

“妮子,你姥姥家就在这座山的那边,翻过去就到了。”

小时候每到周末,妈妈都会指着村后那座青灰色的山对我说这句话,妈妈背着一个布包袱,里面装着给姥姥带的一罐咸菜或一双新做的布鞋。我拽着她的衣角往姥姥家的方向走去。山路窄得像蛇,两边长满野酸枣。爬到半山腰我就腿软了。“妈,还有多远?”“快了,翻过这个坡就看见姥姥家的瓦房顶了。”妈妈总是这么哄我。可翻过一个坡,还有下一个。两个小时的路,对五岁的我来说像走了一整天。等站到山顶望见山脚下炊烟袅袅的小村子,妈妈就指着其中一户说:“看,你姥姥在院子里晒被子呢。”我什么都看不清,但只要想到去姥姥家会吃到糖果,脚下就又有了劲。

“等攒够了钱,咱买辆自行车,以后去你姥姥家就不用走那么久了。”

我八岁那年,妈妈在饭桌上对爸爸说了这句话。爸爸第二天找舅舅借了三百块钱,一辆二八大杠推进了我家院子。妈妈不会骑自行车,爸爸教他,磕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,还是摔了好多次才终于学会。往后再去姥姥家,妈妈就让我坐在二八大杠的前横梁上,她弓着腰扶着车把,风从耳边刮过去,比走路快了一倍,不到一个钟头就能到山脚下。我再也不用拖着发软的腿一步步爬坡,只需要坐在车上数路边的酸枣树,闻着妈妈衣角上的皂角香,一会儿功夫就能看见姥姥站在村口大槐树下等我们。那辆二八大杠的横梁硬邦邦的,硌得我腿有点麻,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,毕竟不用再一步步爬山就能吃到姥姥藏的糖,这已经是我那时候能想到最开心的事了。

“你舅舅说镇上有人卖旧摩托车,才八百块钱,咱要不?”

我上初中那年,妈妈从姥姥家回来跟爸爸商量。爸爸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天烟,最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:“买。”那辆红色摩托车是从邻村跑运输的人手里买来的。我第一次坐摩托车去姥姥家,坐在中间搂着爸爸的腰,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,山和树都往后跑,我感觉自己像飞起来了一样。原来两个小时的路,摩托车四十分钟就跑完了。后来爸爸骑熟了,最快三十五分钟就到姥姥家。妈妈坐在后面不停地喊:“慢点慢点,不要命了!”爸爸故意拧一把油门,妈妈吓得尖叫,我在中间笑得前仰后合。姥姥每次听到摩托车的突突声从山脚下传来,就知道是我们来了,提前把门打开迎着。有一回下了雨,山路泥泞,摩托车陷进泥坑。爸爸脱了鞋下去推,弄得满身是泥。姥姥一边拿毛巾给他擦,一边心疼地说:“以后下雨就别跑了,我又不会跑。”妈妈笑着接话:“妈,您倒是想跑,您往哪儿跑?”一家人都笑了。

“妮子,你爸说今年过年咱家也买个小汽车,以后去你姥姥家就方便了。”

高考结束那年,一辆银灰色小轿车停在我家院子。爸爸开车,我和妈妈坐后座,后备箱装满年货和给姥姥的新棉袄。柏油路已修通,原先的土路变成平整的沥青路。爸爸踩油门,十几分钟就到姥姥家的村口。我从车窗望去,远远看见姥姥家老房子,屋檐下挂着红辣椒。但这次姥姥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等我们,她坐在屋里藤椅上,腿脚不便,见我们进来挣扎着要起身,妈妈赶忙扶住她让她别动。姥姥拉着我的手反复看,念叨车快,一壶水没烧开我们就到了,说完先笑了,又抹起眼睛,我知道她是高兴的。从走路两小时到开车十几分钟,我们用了近二十年。路更宽了,车更快了,可姥姥更老了。

“妮子,你姥姥走了,那座山还在,可村子那头再也没有人等咱们了。”

工作第一年我接到母亲的电话。姥姥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离开的,走得很安详。办完后事,我和妈妈坐在空荡荡的老屋里,炭火盆烧得通红,窗外的山还是那座山,沉默地立在那里。妈妈看着墙上姥姥的遗像,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从步行到自行车,从自行车到摩托车,从摩托车到小汽车,路越来越短,时间越来越快,可我们和姥姥在一起的日子,却像沙漏里的沙,怎么也留不住。

去年,我开车带妈妈回去给姥姥上坟。车子翻过山顶时,我下意识地往山下看了一眼,姥姥家的老房子还在,屋顶的瓦片松动了,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。我把车停在村口,和妈妈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慢慢走回去。路边的野酸枣又红了,和我五岁时看到的一模一样。妈妈忽然停下脚步,望着姥姥家的方向,轻轻说:“你姥姥要是还在,看到你开车这么稳当,肯定又要说,慢点开,不着急。”我鼻子一酸,没接话。山风从垭口吹过来,吹得狗尾巴草沙沙作响。我忽然明白,有些路不是用来缩短距离的,是用来记住人的。那些年我们翻过的每一座山、走过的每一步路、换过的每一种车,都装着我们想见一个人的心情。

如今姥姥不在了,那座山还在,那些车轮碾过的痕迹还在,就像姥姥留在我生命里的那些温暖,永远不会被风沙埋掉。(程晓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