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腊月里,当第一副红纸黑字的春联贴上邻家木门,年的序幕便就此拉开。空气中墨香混着浆糊的气息,像一声悠长的呼唤,唤醒了所有深藏于岁月褶皱里的记忆。我的童年春节,便是从走街串巷集春联开始的。
走街串巷集春联:墨香里的百家愿
立了春,窗上的霜花却还凝着寒意,母亲已把铅笔和本放在我枕边。那是语文老师布置的特别作业,集满一百副不同的手写春联。他说: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也要看百家联。”
我揣着本子跑到隔壁三大爷家。他正挥毫泼墨,红纸铺了半张石桌。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。”笔锋游走间,他喃喃道:“这副对子,我写了三十年啦。”墨色在朱红纸上洇开,像时光晕染的年轮。他教我辨平仄:“上联尾字仄声,下联尾字平声,右边为上,左边为下,老祖宗的规矩不可错。”
我成了巷子里最忙碌的妮儿。大娘家的是“一夜连双岁,五更分二年”,透着守岁的希冀;二叔家的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,满是除旧迎新的痛快;隔壁李奶奶的“瑞雪兆丰年”,是庄稼人最朴实的祈祷。
街尾连富大爷家的对联最难求。他是村里最有学问的,每年只写一副。我去时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:“旧岁已展千重锦,新年再进百尺竿”。字如行云流水,我看得痴了。他笑道:“对联不只是吉祥话,更是心气儿。人总要往前看,往上走。”
那本集满百家愿的作业本,我珍藏至今。偶尔翻开,墨香仿佛仍能穿透纸背。那些平平仄仄间,流淌的是一个时代温厚绵长的脉搏。
油锅里的邻里情:共享的烟火年年
进了腊月,油香便成了空气里最浓的年味。炸年货的日子是排好的,左邻右舍的女人们在厨房系着围裙忙碌,男人们掌控火候,孩子们在院里嬉闹,眼睛却总瞟向厨房,等着那声“来尝尝”的召唤。
炸货有讲究:丸子要圆,寓意团团圆圆;麻花要拧得紧,象征齐心协力;藕盒要夹得匀,叫做“和和美美”。母亲总念叨:“急火豆腐慢火鱼,炸年货要温吞油。”
腊月二十二我家最是热闹。七八个大娘婶子齐聚院子,调面糊、切藕片、捏丸子,各司其职。老爸蹲在灶前,火光映亮他憨厚的脸庞。炸藕盒时,两片藕不断,夹上肉馅,裹了面糊下锅,“刺啦”一声,香气四溢。大娘捞起金黄饱满的藕盒说:“这就像咱们邻里,外表各是各,里头的心却紧紧连着。”
孩子们最盼炸糖糕。烫面团裹上红糖,下锅后鼓成小月亮。刚出锅的烫手,我们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,红糖汁流出来,甜到心坎里。母亲总会多炸些,给没来的邻居送去:“远亲不如近邻,过年就是要分享。”
那桶油在巷子里流转,带着各家的烟火气。如今回想,炸的哪里只是年货?分明是那份“众人能移万座山”的相扶相持,是中国人骨子里“过年过的是人气”的朴素信仰。
小年的竹筐:规矩中的温情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这天有条铁律:不能去别人家。母亲前一晚叮嘱:“小年在谁家过,财运就留在谁家。”
可我闯了祸。早上给外婆送年糕,被她留着尝新熬的灶糖。“粘嘴粘牙,灶王爷吃了上天光说好话。”正推让间,村里最懂老规矩的孙爷爷来了,拎着大竹筐,一脸严肃:“这孩子得扣起来,不然财运就被带走了。”
于是,竹筐扣在了我身上。透过竹篾缝隙,我看见大人们的脚。外婆在里面放了小凳,塞进一把灶糖,轻声安慰:“别怕,这是规矩。”
竹筐里的时光缓慢而清晰。我听见孙爷爷跟外婆讲古:“二十三,糖瓜粘,灶王爷要上天。今天是一家团圆祭灶的日子。”舅舅问扣筐的缘由,孙爷爷答:“竹筐眼多,福气能留下,晦气能漏走,这是老祖宗的智慧。”
我从午后坐到日暮。初始的委屈渐渐沉淀,耳畔是祭灶准备的细碎声响,鼻尖萦绕香火与糖瓜的甜香。外婆隔着竹筐轻语:“供糖是让灶王爷嘴甜。咱们人啊,也得嘴甜心善,才能过好年。”
天黑透时,筐被掀开。“灶王爷已上天,规矩守住了。”孙爷爷摸摸我的头,“记住,有些老规矩看着古怪,里头是咱中国人过日子的道理。”
回家的路上,家家窗纸透出祭灶的烛光。母亲没有责备,只说:“年啊,就是由一个一个规矩串起来的。”
如今,每当春节临近,我总会想起缝隙里漏进的烛光,以及烛光中一代代人虔诚守护的充满温情与敬畏的古老仪式。
年的温度
一百副春联,是百家灯火里的期盼;一锅共炸的年货,是邻里相濡以沫的暖意;一个竹筐扣住的午后,是对天地规矩的敬畏。
年味从未远离。它藏在墨香中,油香里,在代代相传的老话间。当我们放慢脚步,或许还能听见岁月深处,传来集春联时的奔跑声,油锅旁的欢笑声;以及竹筐里安静的呼吸声。
那便是年的温度,恒久,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