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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的模样
日期:2026-02-11  

年的模样,最先是从母亲的手里显出来的。

进了腊月,空气里便飘着一种忙碌的、殷实的气味。母亲将囤了一冬的糯米,淘洗得珠圆玉润,晾在竹匾里,白花花的一片,像是铺了一地的碎月光。石磨是早就洗净了的,我推着磨柄,一圈,又一圈,那沉沉的、滞涩的转动声,是年的前奏,单调里透着安稳。乳白的米浆,沿着磨槽,涓涓地流进木桶,一股清甜的、生涩的粮食香气,便弥散在清冷的早晨里。母亲的影子投在磨盘上,随着我的转动,一忽儿长,一忽儿短。年,就在这缓缓的圆周里,有了最初黏稠而踏实的轮廓。

到了腊月二十七八,年的模样,便一下子撞进人的眼里了。小镇的集市,一夜之间膨胀起来,成了一片喧腾的、流动的海洋。街的两旁,扯起了长长的、红的绿的篷子,底下是满溢的货色:成挂的炮仗红得烫眼,写春联的老先生运笔如飞,金粉在红纸上粼粼地亮;竹篾编的灯笼,胖墩墩的,憨态可掬。空气里混杂着炒货的焦香、卤味的浓醇、蔗糖的甜腻,还有人群呼出的腾腾热气,这一切搅拌在一起,便是那浓得化不开的、独独属于年的气味了。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匆忙的喜气,声音也比平日高了八度,招呼,砍价,道贺,那声浪暖烘烘的,将冬日的寒气逼退到檐角去了。年,在这里,是满的,闹的,是感官里一场丰盛的筵席。

年模样最真切的时候,总是在除夕的夜里。那一晚,所有的门楣都换上了新桃,墨香混着浆糊的气息。屋子里,灯火通明,暖得让人发懒。守岁的时光,是悠长的,也是紧绷的,像一根徐徐燃烧的线香。大人们围炉说着闲话,火盆里的炭,偶尔“噼啪”一声,炸出一两点星子。孩子们强撑着打架的眼皮,等着那交岁的时刻。终于,远处传来第一声闷响,紧接着,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便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成一片轰轰然的、没有间隙的雷海。硫磺的气味,辛辣而又亲切,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。这一刻,旧的、沉甸甸的时间被炸碎了,新的、清亮的时间淌进来。年,在震耳的轰鸣与刺鼻的烟硝里,完成了它最庄严的、辞旧迎新的模样。

如今,年还是年,日历还是那个日子,炮仗却静默了,集市也搬到了线上,连那顿年夜饭,也常常简化了。年的模样,似乎淡了,薄了,像一幅受潮的年画,颜色有些晕开。我有时怔怔地想,年的模样,究竟是什么呢?

前几日,母亲从故乡寄来一个包裹。拆开来,是一包自己腌的腊肉,几封手工的糕饼。腊肉黑红,用细细的麻绳捆着;糕饼用油纸包着,方方正正。我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还是旧时的滋味。忽然便明白了,年的模样,或许从来不在那喧腾的景象里,而在这一推一磨的耐心,在这一笔一画的祈愿,在这一丝一缕故乡的风味里。它沉在岁月的底子上,静默如磐石。任外面的世界如何锣鼓喧天,它只是这样,静静地,等着你回头,去尝那一口不曾变过的、家的味道。